半夏小說

晨露微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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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露微寒

清晨的霧霭還沒散盡,薄薄一層籠在教學樓之間,草木上凝着細密的露水,風掠過帶着浸骨的微涼。早讀課的鈴聲還沒響起,樓道裏只有零星腳步聲,來得早的學生捧着書本,靠在走廊欄杆上低聲誦讀。

謝昀川走進教室時,天色剛蒙蒙亮。

胃裏狀态還算平穩,昨晚睡前喝了半杯溫水,又慢慢嚼了兩片無糖餅乾,殘存的酸脹徹底消了。他手插在校服口袋,指尖觸到那顆嶄新的奶糖,糖紙平整,被體溫焐出一點暖意。他沒有拿出來,徑直走向後排靠窗的座位。

江寂已經在了。

他坐得筆直,桌面收拾得一塵不染,保溫杯裏續好了溫水,杯口凝着薄薄的水汽。人垂着眼,指尖捏着消毒濕巾,正慢條斯理擦拭桌沿,連邊角縫隙都不放過。露水順着窗沿往下滑,留下淺淺水痕,他擦完桌沿,又擡手擦了擦冰涼的窗把手。

聽見腳步聲靠近,江寂的動作頓了半秒,沒擡頭。直到謝昀川拉開椅子落座,他才将濕巾對折兩次,丢進桌側垃圾袋。

"今早霧大。"謝昀川放下書包,随口說了一句,聲音壓得很低。

江寂"嗯"了一聲,單字應答,視線落在書本上。書頁還是那本法醫病理學,晨光透過薄霧照在字跡上,深淺交錯。

班裏的人漸漸多了起來,讀書聲此起彼伏。語文早讀要求背誦古詩文,謝昀川翻開課本,跟着輕聲念誦,目光卻不由自主往旁邊偏了偏。

江寂沒有翻開語文書。

他向來記憶力過人,課內背誦早已爛熟。此刻指尖點在書頁批注上,看得專注,仿佛周遭朗朗書聲都與他無關。只是每隔片刻,他的視線會不着痕跡地掃過謝昀川的腹部位置,快得像無意識的一瞥。

謝昀川察覺到了,佯裝不知,依舊低頭念書,嘴角悄悄勾起一點淺淡的弧度。

他想起昨晚宿舍樓下,三樓走廊那個背影。他以為江寂在等誰,結果只是看手機。但屏幕暗着,沒亮。

早讀過半,窗外霧氣漸漸散去,陽光穿透雲層落下來,曬在窗臺上,露水慢慢蒸乾。氣溫稍稍回暖,可靠窗的位置依舊帶着涼意。

謝昀川念着課文,胃裏輕輕抽了一下。不算劇烈,只是一陣熟悉的發緊,他下意識屏住呼吸,指尖按在校服下擺處。

這個細微的動作,沒能逃過身側人的眼睛。

江寂翻頁的動作驟然停下。他沒說話,沒轉頭,左手伸到課桌中間,将一板獨立包裝的暖貼推過來。包裝嶄新,特意新拆的,不再用"過期"當借口。

暖貼靜靜停在桌縫間。

謝昀川低頭看着,指尖懸在上方,遲疑一瞬,伸手拿了過來。他沒有立刻拆開,捏在手心,溫熱隔着布料傳來一點暖意。"不是買多了?"他側過頭,低聲打趣。

江寂的耳廓飛快地染上一層淺紅,目光釘在書頁上,許久才吐出兩個字:"備用。"

回答依舊生硬,不肯坦誠。

謝昀川不再逗他,把暖貼塞進抽屜深處。他知道對方臉皮薄,點到為止。兩人之間的相處,向來如此,你遞來善意,我默默收下,心照不宣。

但他忽然想起什麽,從口袋摸出那顆新的奶糖,放在兩人桌縫間,和暖貼并排。

"那這個呢?"他問,"也是備用?"

江寂看着那顆糖,黑瞳沉靜,耳廓的紅還沒褪。他伸手,不是拿糖,是把糖往謝昀川這邊推了回來,推了一半,停住。和上次一樣。

但這次謝昀川沒收回。他伸手,按住江寂的指尖,一涼一溫,兩人都僵了一下。

"我胃不好。"謝昀川說,聲音很輕,"你知道。"

江寂沒應聲,指尖在他掌心下微微蜷了蜷,像某種退縮,但沒有真的抽回。晨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,露水從窗沿滑落,滴在窗臺上,一聲輕響。

謝昀川松開手,把糖拿回來,剝開,扔進嘴裏。甜膩在舌尖化開,他皺了下眉,胃更酸了。他沒吐,嚼了兩下,咽下去,然後把糖紙揉成團,塞進江寂攤開的法醫書頁間,夾在"胃痙攣"那行批注旁邊。

江寂看着書頁裏的糖紙,沒動。手指在紙面上敲了兩下,一下,兩下。

早讀結束的鈴聲響起,讀書聲戛然而止。

課間十分鐘,教室裏瞬間熱鬧起來。前後桌互相打鬧、讨論背誦內容,還有人結伴去樓下打水。不少人注意到後排的江寂,想上前搭話,對上他清冷的眼神,又識趣退回去。

謝昀川起身去接水,剛走出座位,身後的人也站了起來。

他不用回頭,知道江寂跟在後面,隔着不遠不近的距離。走到飲水機旁,排隊的人不算多,謝昀川站定,剛要伸手接水,身側的人先一步拿起了他的水杯。

江寂擰開杯蓋,按下出水鍵,溫水緩緩注入杯底。水流速度放得很慢,剛好接滿一杯溫度适宜的溫水。做完這一切,他把水杯放回謝昀川手邊,自己才拿起一旁的保溫杯。

全程一言不發。

"謝了。"謝昀川輕聲道。

對方只淡淡搖了下頭,算是回應。

兩人并肩往回走,肩膀隔着一拳的距離。走廊裏人來人往,喧鬧嘈雜,可這段路格外安靜。回到座位,謝昀川喝了兩口溫水,胃裏那點發緊的不适感消散。

他放下杯子,看見江寂的保溫杯放在桌角,杯口凝着水汽,和早上一樣。他忽然想起昨晚,江寂把濕巾放在桌縫間,不是遞過來,是放在那裏。

"昨晚……"他開口,又停住。

江寂側頭,黑瞳沉靜,等他繼續說。

"三樓走廊,"謝昀川說,"你手機,屏幕沒亮。"

江寂看着他,耳廓又紅了,但面色沒變。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,一下,兩下,然後說:"等霧散。"

三個字,不是"在等你",不是"看你走了沒"。

謝昀川笑了一下,嘴角彎了彎,眼睛沒彎:"霧那麽大,能看見什麽?"

江寂沒應聲,收回目光,繼續看書。但指尖在書頁上停了很久,沒翻頁。

上午第一節課是數學,月考重點科目。

老師在講臺上梳理考點,黑板上寫滿公式和題型。謝昀川認真記筆記,筆尖在筆記本上滑動。遇到晦澀題型,他微微蹙眉,低頭思索。

每當這時,身側就會有一張折成小方塊的紙條推過來。

上面是江寂簡寫的解題思路,字跡淺淡,寥寥數筆,直指關鍵。沒有多餘修飾,沒有半句寒暄。謝昀川看完,在紙條背面寫下自己的理解,再原樣推回去。

一來一回,紙條在桌縫間無聲傳遞。

但這次不同。謝昀川寫完推回去時,江寂沒立刻接。他看着紙條,又看着謝昀川,黑瞳沉靜,停了兩秒,然後在紙條背面寫了幾個字,推回來。

謝昀川展開,上面是:"手涼。"

兩個字,不是"你手涼",不是"手還涼嗎"。

他愣了一下,低頭看自己的手,指尖确實還涼着,早上接水時碰了金屬水龍頭。他笑了一下,在背面寫:"你的也是。"

推回去。

江寂看着紙條,沒立刻展開。手指在紙面上敲了兩下,一下,兩下,然後才打開。他看着那四個字,耳廓又紅了,但嘴角沒有動。他把紙條夾進法醫書頁,和那顆糖紙放在一起。

整節課下來,小小的紙條攢了好幾張。下課鈴響時,謝昀川把這些紙條小心夾進筆記本夾層,和之前的醫囑、解題提示放在一處。

江寂看着他的動作,指尖在桌面輕輕點了兩下,節奏舒緩。

臨近午休,陽光變得熾烈,驅散了晨間寒涼。教室裏有了慵懶的氣息,不少人開始收拾東西,準備去食堂。

謝昀川合上書本,剛要起身,就看見江寂從書包裏拿出一小袋無糖餅乾,放在了他的桌角。

"這次總不能還是買多了吧?"謝昀川拿起餅乾,笑着看向他。

江寂背起帆布包,走到過道裏,停頓幾秒,側過頭。陽光落在他清淺的眉眼間,輪廓柔和了幾分。

"午飯少吃油膩。"他丢下一句話,轉身彙入人流。

謝昀川捏着餅乾站在原地,低頭笑了笑。他拆開包裝拿出一片,慢慢嚼着。清淡的味道在舌尖散開,暖意順着喉嚨滑進胃裏。

口袋裏的奶糖還安安靜靜躺着,他沒有去碰。

走出教室,晨露早已不見蹤影,暖風吹拂走廊欄杆。謝昀川擡眼望向校門口方向,隐約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,走在人群外側,與旁人保持着距離。

他放慢腳步,跟了上去。

隔着數步的距離,一前一後,走在灑滿陽光的校園小道上。走到拐角時,前面的身影忽然停住,站在路邊,低頭看着手機,屏幕暗着。

謝昀川走過去,站在江寂身側,不是身後,是旁邊,兩人肩膀隔着一拳距離。

"霧散了。"他說。

江寂沒擡頭,把手機收進口袋,繼續往前走。但這次,腳步放慢了,和謝昀川同頻。

兩人并肩,走過灑滿陽光的校園小道,風從正面吹來,謝昀川往江寂那邊靠了半寸,不是故意,是避風。

江寂沒避開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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